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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李”,在垟岭,男女老少都这么叫他。 “老李”就是李荣江,是市国土资源局派驻玉环县干江镇垟岭村的农村工作指导员。按常规,农村指导员一年一换,老李却一次次留任,今年已是第七年。 农村指导员在同一个村干这么久,李荣江全市独有。 垟岭村委会主任汪德寿说,七年里,村主任换了两任,村支书换了三任,人人都是老李的“粉丝”。每次任期到了,老李要走,全村第一件大事就是留住老李。 干江镇党委书记盛性毅说,垟岭的“对手”很多,周边八九个村,村村都想 “抢”老李。今年最惊险,外县村差点得手。当老李又留下时,垟岭村1947年入党的88岁老人颜西青感叹:“垟岭人好福气啊!” 进村两个月,老李只干一件事 2004年3月,从市国土局中层岗位退休留任已经一年的李荣江,被选派为第一批农村工作指导员,来到垟岭村。 李荣江查看资料才知道,垟岭村在山头,是玉环县十个贫困后进村之一,人均收入不到全市平均值的一半。 他一句话没说,上任了。 上周,记者采访时问老李,当时是怎么想的。老李说,服从组织安排,完成工作任务,这是平常事,用不着想东想西。 李荣江进村第一天,垟岭村两委成员集体欢迎。大家盼着市里来的指导员,给贫困村带来新希望。 然而,进村一个月,李荣江没讲一句工作思路。 第二个月,李荣江还是如此。 有的村干部开始摇头。干了20多年村干部的汪贤富说,当时大家估计,他是来走过场的。 这两个月,李荣江只干一件事,挨家挨户拉家常。 垟岭村的穷,让李荣江暗暗吃惊。连村支书的房子,也破得不能住人,村支书只好在隔壁村亲戚的菜园里,搭两间小屋栖身。小屋里,几块空心砖,支起块木板,就是桌子。 早在1996年,这个村就被列为高山移民村,但直到李荣江来时,三分之二村民还住在垟岭山上,孩子下山上学要走一个小时。 局面刚打开,老李怎能走 第三个月,摸清了垟岭家底,李荣江提议,村里已经有80多户村民迁下山,空出100多间老屋,杂草丛生,应该复垦还耕。国家有专项补助,村民拆旧房得补偿,村集体也能增加收入。 当时的村主任方灵云第一个摇头:“这事没法做。村里的事,很复杂,拆100多间老屋,难!”那一刻,方灵云对老李失望极了,觉得老李不懂农村实际。 老李笑笑说:“既然大家不同意,那就以后再讲。” 老李告诉记者,过去多年来,垟岭村集体经济收入是零,村干部拿不到一分钱报酬,为村里的工作打个电话,也要自掏话费。但是,他瞧得出,他们都是甘为村民做事的热心人。 李荣江是椒江农家子弟,当过兵,退伍后招为乡干部,29岁当乡长,乡党委书记当了十年。 过了几天,他征求方灵云意见:“县里正在清港搞宅基地复垦试点,一起去看看吧?” 结果,参观了清港热火朝天的现场,垟岭村两委们细问了操作办法,有了信心:“别的村办得到,我们也能行。” 要拆除的空房屋涉及60多户,多数没异议,但也有少数村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。 老李和村干部一家家做工作。方灵云说,这老李,个子小,话不多,但句句在理,村民听得进,绝大部分都同意拆了。 工作最难做的是汪家兄弟。哥俩已经住进县城,山上有七间老屋。哥哥质问:城市拆一间房屋,补偿几万元,你一间补1000元,怎么行?弟弟问得更直接:老母亲的棺材放在老屋,按乡俗,动不得。你一动,老人家以后有个三长两短,你负责? 老李和村干部一起,跟兄弟俩谈了几次,但兄弟俩头摇得像拨浪鼓。 村干部没招了。老李说,找找看,兄弟俩最敬重谁。一了解,他俩有个亲戚是城郊的村支书,很有威信。老李和村干部通过镇领导,联系上他,上门请援兵。 这位村支书问清情况,爽朗地说:“先吃饭,一人先干一瓶红酒。” 不巧,这恰好点中老李的软肋。他血压高,常年服药,不能喝酒。但这时刻,老李举杯就敬,痛快地干了一瓶红酒。 这位村支书很高兴,叫来兄弟俩,当着老李面嘱咐:“这事,你们不占理。房子要拆,跟大家一个标准。”问题就这样解决了。 半年后,宅基地复垦完工,村里净增耕地29.7亩,获得政府补助57万元,除去拆迁成本,村集体净收入30多万元。这是垟岭村集体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。村民们对老李刮目相看,村干部再遇上难题,都要跟老李说一说。 老李趁热打铁,端出他酝酿的垟岭三年发展思路和目标,计划一年摘掉后进帽,两年进入整治村,三年跨进示范村。 村干部们热血沸腾,准备跟着老李大干一场。但是,老李的任期满了,要回去。 村主任方灵云直嚷:“这关头,老李怎么能走?”镇里也觉得,老后进垟岭刚打开新局面,正需要老李继续指导。于是,镇长陪着村干部,跑到市国土局请求老李留任。 局领导征求李荣江意见,老李说:“一年下来,我跟垟岭村民有了感情,继续干吧。” 垟岭人的世代大事,老李缺不得 回村后,老李提议,村里如今有了钱,该整治移民新村了。 早在1997年,垟岭村就在山下开建高山移民新村,陆续造起66间房子,但没有公共基础设施,还是土路,雨后淤泥一尺多深。 村两委欣然同意。铺水泥路、埋排污管、统一供水、绿化小区……一项项工作推进,老李天天在村里忙,中午随便在哪个村干部家吃碗番薯饭,晚上常常只是回宿舍泡包方便面。 时任村委会副主任汪德寿说,老李这人实干。垟岭移民新村做绿化时,运输车不留神,黄泥洒一路,人踩车碾,一塌糊涂。但是,第二天县里就要来验收。老李拿起扫把就扫,村干部纷纷加入。扫完了,可路面还是脏兮兮,天也晚了。那正是隆冬腊月,玉环最冷的时候,老李不声不响地接上水管,开始冲洗,大家一起从下午忙到次日两点多,把路面洗得干干净净。汪德寿说:“老李在干,我们谁好意思回家睡觉?” 2005年,垟岭摘掉了后进村的帽子,不久,又成为村庄整治合格村,而老李的任期也满了。 村干部和村民们都说,村里还有更大的事要干,缺不得老李。村里派代表,又跑到市国土局和市农办,央求让老李再留下。方灵云说,垟岭人世代盼望整村下山,有老李掌舵,这桩大事才能成。 镇村干部登门“要”老李,感动国土局领导 市国土局领导特意送老李回垟岭。 李荣江提出了整村移民的蓝图,统一规划,把山上的房屋逐步拆除,复垦还耕,在山下分期新建住宅小区。 垟岭有100多户村民常年在外种西瓜,老李和村干部找上门,与他们签订拆迁协议。最忙时,他们半夜12点乘车出发,一天内,与分散在义乌、东阳、永康不同乡镇的13户签了协议,回到垟岭已是第二天1点多。老李说,人是累,但签下一叠协议,心里高兴。 2006年11月,县政府批准了垟岭整村迁移的住宅小区规划,用地指标也基本落实。 这一次,老李真的走了。市国土局领导亲自来垟岭接,村民们也不好意思再留了。 方灵云说,老李一走,觉得心里空荡荡的。一个月后,情况严重了。住宅小区征地、拆迁、安置和报批等各个环节,都遇上了难题,村干部们感觉压力很大,意见也出现分歧,大家禁不住念叨起老李。 “把老李再请回来。”2007年1月,干江镇党委书记、镇长陪着村支书、村主任,来到市国土局。这一次,局领导坚决不同意,国土局的农村指导员不能老让一个人干,也不能老留在一个村。 方灵云急了:“垟岭1082名村民,现在离不开老李。”说着,声音变了调,眼泪滚下来。 身高1.86米的魁梧大汉落泪,让局领导动了容。他松口了:“让老李自己定吧。” 去,还是不去?那阵子,一个资产上亿元的企业家朋友赞赏老李的实干、能干,请他当高管,年薪20万元。老李谢绝了,他说,为了钱,丢开这么多敬他爱他的村民,一辈子不心安。 让老李顾虑重重的,是对家人的愧疚。李荣江的妻子经常头晕,他去垟岭后,妻子一犯病,只好让女儿请假在家照顾。老李跟妻子、孩子商量。妻子说:“你去吧,万一有个急事,两个小时就赶回来了。” 老李又出现在垟岭。 村主任突然“发飙”,欢送会开成挽留会 2007年5月,垟岭新小区破土动工。 老李和村干部商议后提出,新小区统一规划、统一建设。 不少村民反对,要求各家自己建。 老李不让步。他说,统一建,才能节约人力、物力,才能保证小区品质。村民们不愿意,主要是担心干部从中渔利。 在村两委的主持下,村民们选举代表,成立建房委员会,全权负责小区建设。而且,建设过程全公开,接受全村监督。 这期间,老李的任期又满了,村民第四次挽留。老李征得市农办和国土局同意后,痛快地留下了。 两年后,一期工程的82套排屋和街面房竣工,漂亮得像城市高档小区,成为全县的样板。一结算,每平方米建筑面积的造价只有800余元,这还不算车库面积,远低于村民的心理价位。村民林福顺说:“想都没想过,能住上这样好的房子。” 今年,老李已经59周岁,他想在垟岭再干一年。 但是,镇党委书记盛性毅犯愁了,八九个村都向镇里要求,让老李指导他们村。炮台村主任林夏兰几次向他“开炮”:“老李已经把全镇最穷的垟岭村,指导成富裕村。镇里不能偏心眼,该派老李指导其他村啦。” 市农村指导员办公室也踌躇不决,几个县都来争李荣江,比如天台县的一个村,就盼着老李来指导。 这一回,垟岭村也寻思不出挽留的理由,就商定举办一个隆重的欢送会。 市国土局领导专程赶来参加。 欢送会上,村主任汪德寿说:“这六年,是垟岭发展最快的六年,是村民受益最大的六年,人均收入增长了两倍,达到全市中上水平。这六年,老李没拿过村里一分钱补贴,没花村里的钱吃过一顿饭。老李在村里的威信,比我们村干部都高。” 老汪越说越激动,突然宣布:“老李今天走,我今天辞职。” 一时,大家都愣住了。结果,欢送会变成了挽留会。 垟岭又一次留住老李。方灵云提议,在新住宅小区1900平方米休闲绿地的中间,给老李立石碑。 村民们热烈拥护,但老李坚决拒绝。村里就在这个地点,花了1万多元,种下一棵大榕树。 5月31日,记者特意去看了看这棵树。阳光下,大榕树郁郁葱葱。 |